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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夜戰 還沒開始,你不把戲看完就想走?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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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夜戰 還沒開始,你不把戲看完就想走?……

風雪停後, 入夜,路上沾了泥的雪水重新凝結成冰,在月華下像鋪了一地水晶, 硬梆梆的, 踩上去又極其容易滑動。魏州城門緊閉, 刺史站在城樓, 遠望著門前兩個人。

他知道是蕭遙和宰相溫行。

刺史大喊道:“溫相親臨魏州, 我有失遠迎,實在不恭敬,還請入內接風洗塵,一掃疲憊, 我已為溫相安排好客舍, 請。”

城門敞開,拱形門洞下,街市一列排開, 燈火通明。蕭遙心忽然跳得好快, “溫相,他們只要我們入城,這下是讓我們和大軍分割,到底意欲何為?”

“箭在弦上, 不得不發。更何況,大軍入城反而不好對付, 留在外面尚且有喘息之機。”溫行咳嗽數下,冷風呼嘯,地面上的冰碴子凍得他和蕭遙牙齒發顫,“權姑娘帶兵,如若有不對就西出潞州入河東, 無妨。”

河東的門戶就是澤潞二州,入河東,外有太行山,內有黃河,地勢高,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,歷來大周皇帝都將此牢牢握在手中,設為北都。

而溫行恰好又是河東人,這就為他們退保河東創造了條件。所以現在,溫行和蕭遙就算是投石問路,即便不成,也能保全一部分平戎軍。

“那您……”

“這是難得的深入虎穴之機,不可錯失。越靠近風暴就越安全,況且羅敬暄如果想和羅瑰內鬥,就抽不開工夫對付我們。”

二人走到門洞下,風聲刮過耳畔,就算戴了暖耳也擋不住耳廓傳來的痛意。蕭遙心領神會,不得不感慨溫行真是藝高人膽大。

刺史邀請二人入了節府,長槊林立,嚴陣以待。魏博鎮的節府遠超刺史府的規模,重重院落如堡壘一般,除了能容納羅氏族人,還能讓節帥處理日常軍政事務,高高的地基也讓節府能居高臨下,十分安全。

河北有很多這種塢堡,因連年戰亂,節府往往用精兵守衛,又設闕樓日夜觀望,一有敵情,節帥據府自守,因此這種情況下,加劇了蕭遙的憂患意識。

更令人意外的是,迎面而來的並非年少氣盛的羅瑰——按照文牒上所說,羅瑰應該在二十歲左右,而面前此人,虬髯雜亂,膂力過人,手持一柄鋼刀,身後甲士錯落,紛紛沈著面孔。

“早慕溫相名聲,今日得見,才知所言不虛。”

羅敬暄!

蕭遙和溫行對視一眼,就猜出來面前此人是誰。羅瑰的叔叔羅敬暄,此刻越俎代庖占據了節府,那麽原本的節度使呢?

“為何不見節帥?”溫行手持旌節,坐懷不亂。

“溫相,我們不聊他。這孩子年輕,不知道事情該怎麽辦,也不明局勢,他想入朝回歸,那剩下的人呢,河北亂成一團,他倒好,自己把門打開,這不是自取死路嘛。到時候長安自顧不暇,魏博又要受到兩面夾擊,我這個做叔叔的,不能坐視不管。”

“你將他軟禁了?”蕭遙問,“他可是新上任……”

“也可以不是。”羅敬暄笑道,“諸位也都知道,魏博兵馬可以更立節度使,那些人盤根錯節,很多掌握在我手裏。節帥應該均衡各方,而不是一意孤行,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,溫相?”

蕭遙掌心冒汗,可惜節府大門緊閉,已經出不去了。羅敬暄擺明了不合作,那麽他們還有出去的可能嗎?一府之內,周圍都是甲士,羅敬暄想把他們剁成肉泥,綽綽有餘!

“你剛剛說,長安自顧不暇?”溫行敏銳察覺到羅敬暄話中可疑的地方。

“是啊,你不知道嗎,李戎拓已反,京師陷落,小皇帝估計掌握在他手裏。這下他算是要挾天子了,好不威風呢。”羅敬暄推給溫行一盞茶,“溫相,你要是合作,我還當你是宰相,你手裏的旌節,我也當回事。但如果你不合作……你也知道會是什麽下場。”

“合作?”

“你手裏有旌節,如果你允許我為節度使,魏博也算大周的一份子,而我也算師出有名,河北還有我的幾個姻親兄弟……”

溫行語氣平穩冷淡,“若你為節度使,朝廷依舊無法實現對魏博的掌控,和我沒來的時候一樣。”

羅敬暄握杯子的手一頓。

沒想到溫行這麽快就察覺到他條件裏的漏洞,還這麽堅決不合作,看來是小看這些文人玩弄手段的本事了。

羅敬暄想入關,想搶,就要師出有名,如果溫行合作,那麽他就是大周臣子,同時這根旌節,又能讓他招兵買馬——實現這一切的前提太簡單了,羅敬暄請君入甕,生死就在一念之間,就算是傻子也該明白吧。而且,還朝廷呢,朝廷都他媽散夥了,李戎拓一個武人,說騎在皇帝頭上就騎在皇帝頭上,這種朝廷值得忠心?

“可是溫相,我有個朋友告訴我,你現在沒有別的路可選,所以我也不想跟你談條件。”羅敬暄不耐煩,一個眼神,周圍甲士齊齊圍上來,按住了蕭遙和溫行的肩膀。

蕭遙神色慌張,緊接著下一刻,屏風後傳出拊掌之聲,走出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。

“希言,你還是那麽不識時務。”

李廓身著一襲華貴無比的夾棉紫緞袍,外罩一件翻著毛領的黑色大氅,茸毛紛飛,暖耳鑲在襆頭外邊,那雙銳利又風流倜儻的眼睛跟當年沒什麽區別。

“其實我沒想著現在就出現的,不過嘛,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我再躲躲藏藏,反而不合適。”

去掉僧人的面具,換上奢華貴氣的紫袍,李廓周身的氣度自不必言,他本就是公子王孫,骨子裏與生俱來的矜貴,此時羅敬暄不拘小節,倒顯得相形見絀。

“蜀王殿下,怎麽也不等我唇槍舌戰一番,就露了行跡?”羅敬暄笑道,“這下交給你了,我麽,登不得臺面,溫相看不上我。”

說罷,羅敬暄退了出去,對外面的人吩咐了什麽,蕭遙聽不大清,只覺到自己身後的束縛一松,回頭一看,甲士依舊退回原來的位子,面前李廓的微笑耐人尋味,等待著溫行的回覆。

溫行波瀾不驚,似是早知如此,“原來是這樣。”

“什麽?”

“你失去行蹤,就是來了魏博。魏博鎮不在朝廷管束範圍,潛淵衛一時之間也搜查不到,而魏博民風剽悍, 又能助你卷土重來。河北通往關中的咽喉是魏博六州,那麽,五年前魏博攻入京師,就是你的傑作?”

李廓微微一笑,“是啊,怎麽樣,回到成都的時候,有沒有一種故地重游的感覺?”

“沒有。”溫行冷漠回答,“李戎拓在關內反了?”

“是。他是雲驤軍的兵馬使。希言,他一直都很恨你呢,因為小皇帝新建了效節軍,給雲驤軍的就少了,而且掌管效節軍的還是你侄孫,盧臻的兒子。有些怒火,只要輕輕一挑,就能燃起滔天火焰。”

“子馥!子馥他……”蕭遙激動難抑,“你要對子馥做什麽!”

長安這麽危險,那溫蘭殊肯定也無法脫身。覆巢之下無完卵,溫蘭殊此刻是什麽光景?蕭遙如坐針氈,恨不得馬上回長安!

“你恨我,所以要殊兒的命來償?”溫行問。

“我不忍心讓你償命,就讓你兒子來償,看看,多合適。”李廓的想法果然奇怪。

他們現在是籠子裏的困獸,一切情緒都毫無用處,只能讓自己更加頭破血流。和蕭遙呼吸起伏劇烈、手背青筋暴起、恨不得馬上長翅膀飛出去不一樣,溫行一直都是那麽淡定。

可能,是習慣了李廓這種奇人?

“希言,你來的時候,應該也路過‘心聲’了吧?裏面都是你喜歡的茶,還有幾幅畫,之前你說自己喜歡的,我就都留了下來,可惜那些人都是俗人,不懂。”

蕭遙隱約覺得二人的關系很微妙,絕對算不上恨。

不過溫行已經懶得和李廓寒暄,他準備起身,去哪兒也沒想好,反正不是這裏。

蕭遙也跟著起身。

但李廓反應奇快,一手舉杯,一手按住了溫行的手腕!

“溫行,你要是走了,你的一千兵士就會被魏博兵殺得屍骨無存、片甲不留。”

溫行身形一頓。

“你想幹什麽?”溫行的語氣裏難得有了起伏,面對不懷好意的羅敬暄和城府極深的李廓,他即便做足了準備,卻還是因為兒子生死未蔔而短暫出現了一絲脆弱。

李廓獰笑道,“還沒開始,你不把戲看完就想走?”

話音剛落,節府內傳來了喊殺聲!

“節帥呢?”

“羅敬暄,你把節帥藏哪兒去了!”

“我的弓弦怎麽斷了!”

斑駁人影在窗戶上流動,刀砍下去,血肉分離,骨頭斷裂,斷肢、鮮血,慘叫、哀嚎聲不絕於耳,窗戶甚至被鮮血澆透,猶如綻開一朵朵紅牡丹。兵戈相碰,屍體倒地,這樣的慘狀,足足持續到半夜。

“你設下計策,軟禁羅瑰,就為了吸引兵士拯救節帥?那我應該是轉嫁禍患的那一個吧。”溫行身體僵硬,脊背終於松懈下來,“傳出去,說是我聯合羅敬暄做的,然後朝廷就沒辦法議和。”

“沒想到你還真是,後知後覺。”

“你瘋了,你讓魏博人自己殺自己。”

“有人的地方就有仇怨,就有內鬥,外患當前,我兄長還能把我派去蜀中來了招上屋抽梯,給了你先斬後奏的權力,可見他真的——很信任你呢。”李廓談及此事,不免憤恨。

蕭遙背靠墻體,目光呆滯,還好他不是沒見過這種場景,就是總覺得,溫行和李廓的關系沒有那麽簡單。

好像,並非是恨,而更像是一種執念?死過一次的人都是這樣麽?

李廓和溫行對峙一夜,待到雞鳴之時,蕭遙才被允許打開屋門。

屍體枕藉,罕有全屍,北風夾雜著幾片雪花,聚集成一小簇一小簇。死去的人,臉色發紫發紅,和白雪交織出一種荒誕猙獰的色彩。

蕭遙不是沒見過死人。

可是這地上的人,身著魏博的兵甲,在自己重重護衛的節府中,被盡數誅殺。同時,蕭遙敏銳發現,他們的武器似乎被人動了手腳——弓弦斷裂,也不見有任何佩刀,是真正意義上的手無寸鐵,被活生生像砍瓜切菜一樣,結束了性命。

實在是狠毒……

“熟悉麽,這一幕。”李廓捧著手爐走出,“蕭遙,你應該很熟悉吧?”

宇文懷智,就是這麽死的。

“你——”

蕭遙想有所動作,當即被周圍魏博兵士盡數控制束縛,動彈不得,只能五花大綁後,瞪著發紅眼眶,即便如此,他的憤怒也毫無殺傷力。

“這是我要送你的第一件大禮——”李廓回過身去,“魏博支持羅瑰之人,已死在昨日,今日,羅敬暄就是魏博節度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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